​书评:路内《雾行者》重返荒凉星球

故事是通过时间分割术讲述的,年份甚至成为五个章节名称的重要组成部分(2004,1998,1999,2008,1999-2007)。也正是在这样的结构之下,我们得以在不同的时间中自由穿行。先是开篇的《暴雪(2004)》,这里是整个故事时间流的中段。之后迅速回溯到一切的最初,即第二章《逆戟鲸(1998)》,那时,仿佛涤清了一切的大洪水刚刚退却。(令人想到《天使坠落在哪里》结尾处那淹没一切的大洪水,两本书在此达成了一种奇特镜像。)故事的最终截止时点其实在第四章《变容(2008)》的末尾,那天是2008年5月1日,再过十一天,是汶川地震,再过三个月,我们将迎来北京奥运。(据说第四章的结尾是与全书真正的结尾同时写作的。所以如果可以把小说的开头和结尾比作地球的南北极,那么篇幅最短却情感当量最大的第四章或许就是这部小说的神秘的第三极。)之后,在长达十二万字的最后一章《人山人海(1999-2007)》,我们又接续到属于第三章《迦楼罗(1999)》的世纪末,那“从第一天起就弄拧了”(p157)的1999年的末尾,中心人物之一端木云此刻更是以第一人称出现,直接对读者说话,带领和裹挟着我们,一举跃过第四章所制造的核爆般情感深渊,获得惊人的动能,重新在1999-2007的中国大地再狂飙一次。

小说以一种耐心、克制、冷静到冷酷的态度写就,有一种时时令人心碎的巨大力量。小说长达四十多万字,但实际阅读感受并不漫长。在有的章节我们似乎是跟着一位历经沧桑的侦探一路躲藏、观察、逃离;有的章节好像在太空飞船里听同行者讲述劫后余生的荣光,舷窗外的时间与路径走向均无从辨别;有的章节则是从天空垂悬下来的巨石,牢牢挤压着读者的心脏,只留下一点点可以喘息的空间。

此外,小说的一条支线,是书写活在世纪交替的小文学青年。在由短篇小说素材拼接而成的第二章里,作者直接示范了一个人如何与自己小说中的故事相遇,这些经验又是如何成为小说的。叙事层面,在第五章里,端木云时而是叙事者,时而是倾听者,时而是故事人物,读者会怀着巨大的惊奇看着他在故事的边框灵活地跳进跳出,却无法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实现的。我也愿意举我全书最爱的段落之一“24小时便利店”(p521-525)为例:路内在这短短六百字的段落中就眼花缭乱地变换了三次人称,只为“表达一种感受”,让人时时怀疑,是不是21世纪诗歌的一种形式,就有可能是这种小说的样子。借由故事套故事的方式,“逆戟鲸”(p197-198)和“巨猿”(p529-535)这两座远古怪兽般的文学意象也在这部巨幅长篇写作中浮出水面,分别位于小说的前段和末段,在某种意义上,它们也仿佛是这本小说自己的具象化体现。总之,真是享受啊,看路内放弃了擅长的反讽,站在文学的而非现实的一边,借由小说的方式,直接对人物内心的文学价值提出种种诘问,在这虚无而荒谬的当下时空里,试图为爱文学的人找到那曾经摧毁又治愈我们的同一根源。

在极简主义的《慈悲》(2016)之后,路内用这部调性虽然同样沉郁、但极繁的《雾行者》重新回到读者视野,也借此重启他在“追随三部曲”(《少年巴比伦》《追随她的旅程》《天使坠落在哪里》)之外的另一个长篇三部曲的写作框架。本书是《云中人》《雾行者》《救世军》序列中的第二部,书名意为“在雾中远去的人”,指代着文中的三条线索:打工青年周劭、文学青年端木云,和他们90年代末在开发区遇到的帮派“十兄弟”。周劭、端木云相识于一所三流大学的文学社,毕业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在街头卖假药卷入一场命案,一起逃亡到一个虚构的名为铁井镇的江浙沪交界处开发区,不久两人成为仓库管理员。这一职业路内在《云中人》(2012)中就已经触及过,听上去平凡甚至平庸,但读过小说就会意识到这也可以是一份像间谍一样的疯狂职业。

原标题:​书评:路内《雾行者》重返荒凉星球

时值2007,端木云在“时而溃烂,时而金光闪闪”(p369,《雾行者》,理想国·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1月,下同)的南国大都市,回忆自己的青年时代,书写一本名为《人山人海》的稿子,“他说那不是小说,因为写的是他自己,但也不是自传,因为有别人的故事。故事看上去断断续续,枝节并生,人物称谓也不统一,一会儿直接引语一会儿间接引语”(p369)。

端木云又是路内写作了五年的复调长篇小说《雾行者》的主人公之一。

这当然不是路内第一次书写上世纪之末的90年代和21世纪初的中国场景。这里是《少年巴比伦》(2008)里三十岁的路小路讲述自己前半生生涯的起点,是《花街往事》(2013)结尾的一次又一次的告别,是作者曾在《云中人》和《天使坠落在那里》(2014)中深耕过的肥厚土壤。但是《雾行者》的地平线更为广阔。

路内《雾行者》:重返荒凉星球

虽然是如此宏大的广角式小说,《雾行者》里那些宁静的私人场景依然令人感到快乐。比如端木云和周劭是挚友,毕业的时候因为穷,两人只能换穿周劭的西服去面试,甚至在同一家公司面试,当场换西装,天冷了,周劭拿出自己的两件被虫蛀得不像话的毛衣,一人一件套上,虽然是兄弟和朋友,也更像是一对温情十足的贫贱夫妻。那个从“追随三部曲”到《花街往事》一路大笑过来的路内精神从未丢失过,只是化作另一种力量,潜藏在文本更深层的位置。

编辑:朱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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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诗扬

其中一点就是小说外延的持续扩展。空间上,这本书横向书写了二十多个省市地区,包括河北、山东、上海、浙江、江苏、福建、广州、重庆、綦江、拉萨、日喀则、定日等,至远处甚至达到远洋公海。文体上,各种文学类别被丰富借用,末世幻想小说、黑色小说、间谍小说、寓言、短篇小说素材、文学批评……时间跨度上,虽然主要描述的是1998-2008年的现实,最早却可追溯至解放军解放南京的1949年,那时发生了书中含义最为深邃的故事之一——江湖术士的人祭故事(p485-491),位于两个小说人物在21世纪初关于《聊斋》的一段讨论之后,读来像是作为今人的小说家路内在和作为中国古典小说家的蒲松龄比剑,效果非常有趣。而最终,这时间的、空间的、文体上的扩展的一切,都像是在套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之后,重新让读者发现作家路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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